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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失的稻田(0/0)

文章来源: 作者: 发布时间:2018年01月22日 点击数: 字号:

 

汪星星

我的家乡是位于走马镇西南边陲的一个小山村——时务村,俗称“八十亩”。茫茫大山中,村落沿江坪河顺山势分布,得阳光普照,水丰地腴,盛产的优质大米在县内小有名气。民间说,此处山势宛如雄鸡,饮江坪河水,肥沃时务村的土地,因此种出的大米格外好吃。有幸,我从小就享受着这天赐的口福。

但在几年前,村里的稻田陆续改旱,村民纷纷种上了更加值钱的茶叶,稻田只剩下星星点点分布的几块。从此,我再也吃不到家乡那香喷喷的大米饭了。

近日回家,在家门口那一块被茶园包围的孤独的稻田里转转,踩着松软的泥土,闻着稻草的清香,思绪便不自觉飞到了叮铃铃的牛铃声里。

清明时节,山野披上薄薄的绿纱,树枝上刚吐出的叶芽儿喝饱了春雨,愈发翠绿欲滴。“更被鹭鹚千点雪,破烟来入画屏飞。”烟雨朦胧中线条柔和的梯田是静谧婉约的女子,引得白鹭也来驻足欣赏。耕犁伯伯牵着他的老黄牛,身披布满蛛网的蓑衣来到田野,松开解冻的泥土。闲暇时,耕犁伯伯歇在田埂边抽着旱烟,老黄牛津津有味地嚼着青草,而小孩子的乐趣呢,是守在田埂旁边,等待着那一只只刚从泥土里翻出来的活蹦乱跳的泥鳅或者黄鳝,收入早已准备好的竹筐中把玩。

每日清晨,小伙伴们都会等我一起去上学,妈妈将炒好的油饭装入瓷缸,用手绢儿系紧装进书包,站在家门口目送我们穿过一条又一条田间小路去上学。小伙伴中,数我的胆子最小,一路上,我怕看家的恶狗,怕拴在路边吃草的黄牛,最让我恼火的是刚犁完田的田埂,走在上面光溜溜的,不知摔过多少个跟头,好在小伙伴们总是会让我走在最中间,帮我吓退恶狗,赶走黄牛,牵着我过田埂,但还是防不住我们摔倒一大片,趴在泥巴里,看着彼此摔倒的样子格外滑稽,常常引得我们哈哈大笑成一团。放学回家的路上,为了避免“悲剧”重复发生,我们会选择一条远一点的路,在路上采“猫儿菊”(蕨菜)、跳田埂、捉蝌蚪,这美丽的田野间,随处都有我们的乐趣。

栽秧是农村的热闹事儿,只要哪家要栽秧了,大家都来帮忙,伯伯婶婶们带上标尺,挽起裤腿下到田里一块儿栽秧。栽秧的时候大伙儿喜欢比赛,大家弯下身,迅速向后移动,蜻蜓点水一般插下根根秧苗。“加油哦,要赶到前头了哦,嚯呦嚯哟。”一阵阵喝彩欢笑,小孩子也在为自己的大人呐喊,生怕落到了后头,也有实在体力不支的,伸直腰身,擦了把汗,喘了口气,立马投入比赛中,男追女赶,谁都不示弱。秧苗在伯伯婶婶们娴熟灵活的指尖飞针走线一般,不一会儿功夫,一张新织的碧毡便在田间铺展开来。

一天的忙碌过后,家里的炊烟升起,奶奶在家门口喊一声“放工哦。”大伙儿就着沟里的山泉水洗干净身上的泥巴 ,大口大口喝上几罐凉茶,围坐一桌就开饭了。奶奶是最大方热情的人,栽秧这一天,一定会弄上一大锅肉,打上一壶好酒招待帮忙的乡邻,大家边吃,奶奶在旁边帮忙添饭,吃完饭后给大家装烟倒茶,忙得不亦乐乎。奶奶硬是要给大家工钱,但是无论怎么塞,大家都不要。

夏季对于庄稼人来说是最辛苦的季节,田里各种杂草疯狂生长,庄稼人顶着烈日在半人高的秧苗中间将野草一根一根扯出,稻草在人的皮肤上划出一道一道小口子,汗流到口子上,辣得人生疼,还有各种蚊虫肆意叮咬,实在难耐。秧苗薅了没几天,又长出新的野草,这拥有顽强生命力的野草似乎怎么也扯不完,而这秧苗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,不能有一点大意,稍微大意一点,或是被虫子吃了,或是秧苗被烧死了。在饭桌上,爸妈最发愁的,讨论最多的就是稻子的生长,家家户户都一样为此劳累着。

夏季同样也是我最“忧愁”的季节,一到夏天,为稻田“赶水”的活儿,就落到了一家中最空闲的孩子头上。尤其记得母亲在出门前的叮嘱:“只管有用一点,不要让别人把水给扒走了。”接到这个任务后,就像奔赴战场一样去往门口的河沟里“赶水”,如果田里水没灌满,那便会成为大人眼中没用的孩子,这可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情啊。我像做贼一样偷偷地将水赶往自家的田里,盼着稻田快点灌满,时不时张望有没有其它的“竞争者”来赶水,远远望着有人向这边靠近时,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儿,我提高十二分警惕,一种“视死如归”也要守住水的使命感顿时激活全身每一个细胞,攥紧拳头,硬着头皮,定坐在水沟边等待一场激烈“争斗”的到来。若是碰着哪家的大孩子来赶水,就会有一场“恶战”,而我最后总是败下阵来,哭着回家准备迎接又一轮心理考验,若是有幸碰着哪个大人来赶水,叔叔伯伯会将沟里的水用泥石分成两边,一起灌溉,谁也不会只顾及自家的稻田。后来离开家乡去城里上学,我便从这“赶水”的忐忑中“解脱”出来,再到后来,河沟里铺满了管道,水可以直接灌溉到田里,乡里的小孩子们再也不会有谁能体会到我的关于“赶水”的忧愁了吧。

尽管辛劳,但都是值得的,秋天割谷晒谷,家家户户屋前都是一地的金黄,粒粒稻子在阳光的炙烤下愈发醇香,待晾晒几天装好入仓,人们一年的辛苦和欢愉也都踏踏实实堆放在了粮仓里,管够一家人一年的口粮。

刚打出来的大米,和上苞谷粉子,烧旺柴火,下锅蒸熟,香喷喷的蓑衣饭黄白相间,色泽鲜艳,粒粒米饭晶莹剔透,看得人直流口水。吃一口,口感软糯,味道清甜,满嘴留香,我至今还没有吃到过比家乡的米更好吃的大米。

冬天,稻田静静睡着,然而总会有几个熊孩子在积雪融化后,挖开稻田中的洞眼,探寻里面的“宝藏”,偶尔能挖出几只泥鳅或黄鳝,便如获至宝。热闹了一季又一季的稻田在冬季归于宁静,田边也长满了茅草,等待着人们一把火烧尽,然而哪里又烧得尽呢?春风吹又生,田里的泥鳅正在醒来,种子正在发芽,泥土等待着耕田人的老黄牛将它翻开。可是,不知是哪一年的一把火过后,田野里再也长不出金黄的稻谷,再也翻不出肥硕的泥鳅。

站在这孤独的稻田上,我不禁叹息童年的乐园被时代的巨轮无情碾压,但是从农田改旱到近年来政府大力发展有机茶叶,勤劳的乡亲们始终紧跟时代的步伐,在这片土地上一如既往辛苦地耕耘着,一栋栋青瓦白房在大山中悄然屹立,曾经的泥巴土路变成了水泥路,如今的小村庄虽少了几分原生态的气息,但却另有一种别致的美。我们农村的孩子吃着稻田里长出来的稻米长大,也是这稻田里长出来的片片茶叶让我们走出大山。我们享受着大自然的馈赠,也享受着时代进步,文明发展的累累硕果。

我想这稻田并没有消失,它一直守护着一代又一代村里的孩子,养育我们长大,滋养着我们勤劳质朴的精神,它的养分已经融入我们的骨髓和血液。我们踏上新修的水泥路去往更大的城市上学、工作,但那些田间小路永远通往着家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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